庄周——一代奇人 2008-09-29 09:34
在小国林立、各诸候国为了争夺天下求贤若渴纷纷养士,而各家学派的读书人争相奔走、四处游说以求谋得一官半职显赫闻达并以此为荣的战国时代,有这么一位不昧其视、不易其真的大思想家庄子。他生活贫困,曾身居陋巷,靠打草鞋为生;他曾家无隔夜粮揭不开锅而向监河候借米;他也曾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接受魏王的召见。尽管如此,他却鄙薄功名利禄、追求人格独立,甘守清贫、全身乐生。
楚威王闻庄周贤,使使厚币迎之,许以为相,庄周笑谓楚使者曰:“千金,重利;卿相,尊位也。子独不见郊祭之牺牛乎?养食之数岁,衣以文绣,入以大庙。当是时,虽欲为孤豚,岂可得乎?子亟去,无污我。我宁游污渎之中自快,无为有国者所羁,终身不仕,以快志焉。”
不仅不愿受世俗的束缚羁勒,要求“适己任性”,而且庄子还对现实采取了激烈的批判态度。他不满当时封建等级宗法制的社会现实,厌恶虚伪的仁义礼智的说教,深刻揭露了统治者的卑劣,描述了人间的苦难,展示了现实的黑暗。他的许多话如“窃钩者诛,窃国者为诸侯,诸侯之门,而仁义存焉”等,成为尖锐深刻地批判现实的千古名句。
从反对人为物役、反对异化出发,庄子主张不要超出本性去强求外在的功名利禄。《逍遥游》开篇,他便以汪洋瓷肆的笔调、扑朔迷离的寓言,开宗明义描述了无论鲲鹏搏击长空的宏阔,“水击三千里,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;还是斥 “腾跃而上,不过数仞而下,翱翔蓬蒿之间”,都是自由飞翔、各得其趣。虽然飞翔的物理尺寸、飞翔所依赖的外在条件都不同,但因为它们都是在天性范围内活动,所以,它们都是因任自然、自足其性的。庄子指出,在天性之内,尽管“小知不及大知”、“小年不及大年”,尽管“朝菌不知晦朔,蟪蛄不知春秋”,但也无可悲哀。可悲的倒是超出本性去追求而贪心不足。朝露命短、彭祖长寿,人们可能嘲笑前者而羡慕后者,这便给人生染上一层悲剧色彩,使人“有待”、不得自由、不得逍遥。其实,“鹪鹩巢于深林,不过一枝;偃鼠饮河,不过满腹”。人生在世,求得自由自在,只要生存方面“一枝”、“满腹”便足够了,又何必聚敛财产但恨其无多,购置田地只嫉其不广,殚思竭虑,汲汲于分外之求呢?
即使在天性范围内自足其性,不去作份外追求,我们个体的人也不是晶莹透明的存在,也不可能割断与暧昧环境的联系而生活在真空中。个体仍然不能脱离客观的物质条件,不能避免必然律的压迫。“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。旬有五日而后返。彼于致福者,未数数然也。此虽免乎行,犹有所待者也。”列子待风而行,推及世人,首先要满足衣食生理需要,把人生的乐趣寄托于外在的名誉、富贵、爱情等等,这都不是绝对自由。于是,庄子就在现实人生之外构筑了超越现实必然性、能为现实炎热遮一片荫凉的“真人”、“至人”、“神人”境界。真人是哀乐不能入、名利不能动,誉之无骄恣、毁之不加沮的人。他们能够“乘天地之正,御六气之辨,以游无穷”,达到无己即无我之私见去顺天地之大化;无功即不汲汲功业建树、不居功自傲;无名即不逐外在名利、不求名声显达的境界。
至人神矣。大泽焚而不能热;河汉 而不能寒;疾雷破山,飘风振海,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、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,死生无变于己,而况利害之端乎?
不为外在的人为差别和物质条件所限制以保持本性,不为有限的时间和空间所限制以求绝对自由,庄子描述了那些“堕肢体、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”的真人。也许是庄子嫉俗,也许是矫枉过正,也许是通过形象来说明的文学手法,这些真人:
其寝不梦,其觉无忧,其食不甘,其息深深。真人之息以踵,众人之息心喉。
真人能够忘怀世俗功利来观照万物,从这个角度来说,足以引起人愉快与不快的刺激都消失了。不仅食不甘味、觉无忧忧、寝无梦惊,而且各器官在身上的作用也可错杂无秩序——在庄子看来,道是“大全”,它无形无为无知无识,一切有形外在的东西都是“道”的产物。既然与道为一,与自然造化贯通,那么外在的东西包括形体感官还有什么意义呢?
要追求生命的保全并达到与道为一,使心不为外在的东西所动,就必然是哀乐不能入。《养生主》讲秦失对哭老子之死的人说:“是遁天倍情,忘其所受,古者谓之遁天之刑。”生命的覆灭是每个个体都无法逃避的必然命运,对此有悲恸愁苦,是违背自然,是“遁天倍情”。遁天则必受刑罚,受刑就是承受悲哀的痛苦。如果把生死看作自自然然并能顺应自然,则不受“遁天之刑”。世俗人们往往重生而惧死,庄子在死亡问题上却豁达超脱。《列御寇》记载庄子将死,弟子欲厚葬之,庄子说:
吾以天地为棺椁,以日月为连璧,星辰为珠玑,万物为赍送,吾葬具岂不备哉?
弟子说:“我怕老鹰乌鸦吃了你呀!”庄子说:“露天让乌鸦老鹰吃,土埋被蚂蚁吃,从乌鸦嘴里抢来给蚂蚁,为什么这么偏心呢!”在死亡面前不仅不是痛不堪言、战战兢兢,而且也不刻意追求什么大义凛然,临死不惧。因为大义凛然,仍是把死的目的看作是为了某种“所待”、某种外在的东西。在庄子看来死是自然过程,是自由和解放。以无限宽广的胸怀去拥抱死神、并且在死神面前还如此幽默、风趣,表明了庄子把死看作是对人生的审美、是归于道、是解脱有形之累的洒脱的死亡观。
死,无君于上,无臣于下;亦无四时之事,从然以天地为春秋,虽南面王乐,不能过也。
《至乐》记载:庄子妻死,他不仅不放声育哭,反而“箕踞鼓盆而歌”,人以为怪。庄子的理论依据是人从“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,气变而有形,形变而有生,今又变而之死,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。”人是自然的产物,气聚为人,散而归道,归于与天地万物为一境界,本来值得庆贺,应该鼓盆而歌。“ 然随而哭之”是为世情所累,是无必要的不明智之理,排除生死之怀的烦恼,这种解脱方法,道家称为“以理化情”。
在《天运》篇中,庄子用“丑女效颦”的故事说明了他崇尚自然之美的思想:
西施病心而颦其里,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,归亦捧心而颦其里,其里之富人见之,坚闭门而不出;贫人见之,挈妻子而去走。彼知颦美而不知颦之所以美。
美女西施之所以美,是由于她貌极妍丽,既病心痛,颦眉苦之,出自自然真情,益增其现实感和生命感,增其特有的风韵;而邻里丑人,见而学之,不病强颦,故作娇态,益增其丑。
反对虚伪造作,崇尚自然朴素,庄子喜欢体察自然生命的乐趣。“中国古代一位影响不小的哲学家——庄子,他好象整天是在山野里散步,观看着鹏鸟、小虫、蝴蝶、游鱼……”观看自然、评赏自然、愉悦性情。著名的濠梁观鱼故事,正是庄子热爱自然生命的典型事例:
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。庄子曰:“鲦鱼出游从容,是鱼之乐也。”
惠子曰:“子非鱼,安知鱼之乐?”
不固执于人之为人的族类存在,不执着于眼前有利益,而能抛开它们,与鱼的生命乐趣达成共鸣,这正是庄子的审美意趣。庄子之世,人们对于外在的自然事物,往往以“比德”即和人的精神品格相比附的角度来欣赏对象,如孔子以松柏比人的品格,屈原以“兰”比拟君子。
千金易得,知音难求。庄子因老友去世所感到的绝大寂寞、无限凄凉,“自夫子之死也,吾无以为质矣,吾无与言之矣,”很象钟子期死,伯牙不复鼓琴的滋味。庄子至情,还表现为一种人生感、历史感、沧桑感。
成玄英说庄子“其言大而博,其旨深而远,非下士之所闻,岂浅识之能究”。庄子主张无所用其用而只以自身为用,使精神从一切实用、利害、因果中超脱出来,这种自由超载经由魏晋玄学,深深地渗透到中国艺术精神之中。“嵇康‘手挥五弦,目送归鸿’,王羲之‘群籁虽参差,适我无非新’,陶渊明‘众鸟欣有托,吾亦爱吾庐’,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’,‘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’,‘此中有真意,欲辨意言’,这样的审美胸襟,这样的审美人格,就是庄学熏陶出来的”。
庄子行为及其学说,表现在当代知识分子身上,更多的是对生活的审美态度。生活不是诗,但我们不妨以诗的眼光来看生活。也就是说,我们离不开生活的酸甜苦辣,离不开物质利益的追求和功利层次上的幸福,只有这样,才可以热爱生命,使人生丰富和深邃。但是,我们又要具备现实批判精神和超越意识,不放弃精神的自由,使它时时伸向高妙的理想天空。